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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97、 97、 雨絲纏纏綿綿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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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97、 97、 雨絲纏纏綿綿落……

97、

雨絲纏纏綿綿落了半日, 宋瑜微在窗前畫了一上午。案上素紙攤著幅未竟的雨竹圖,墨色濃淡相宜,沾著梅雨季特有的潤意。他放下狼毫, 盤算著去竈間翻塊臘肉蒸上, 再炒盤青菜, 簡單湊合一餐。

他剛挽起袖口,露出半截小臂, 指尖還沒碰到菜刀, 院門外忽然傳來“吱呀”一聲輕響。

“範公回來了?”宋瑜微揚聲問道,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沒多想便擡步往外走。門外日頭正好, 透過雲層灑下暖融融的光,他瞇了瞇眼,話音順著風飄出去,“今日怎麽這般早?正好,我剛要——”

話音戛然而止。

範公出現在了院門口,神色覆雜地側身讓開了一步。隨著他的動作, 原本被他身形擋住的一道人影, 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撞進了宋瑜微的眼簾。

那少年身著文瀾書院最尋常的靛青色瀾衫,衣料洗得有些發白,卻漿洗得平整挺括。他手裏緊緊攥著把竹骨扇子,身量比舊日更顯頎長,肩背挺直,青澀不再,眉眼間卻依然是熟悉的輪廓。

宋瑜微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,像是被釘在了門檻邊。眼裏的光瞬間凝住,氣息不由地猛然一屏。

他呆呆地望著少年的模樣, 一時之間竟是如置身夢境。

少年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逢撞得措手不及,瞳仁驟縮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。但那震驚只持續了一瞬,便被洶湧的激動取代,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猛地舉起手裏攥緊的竹骨扇子,將其張開,扇面上的草螞蚱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,那聲音裏帶著難掩的顫音:“哥?”

“清……清越?”宋瑜微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微顫。

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少年眼中滾落,砸在靛青瀾衫上,洇出點點濕痕。他幾乎是踉蹌著疾步上前,張臂一攬,將宋瑜微緊緊擁入懷中,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會消失,哽咽著重覆:“真的是你!哥,真的是你!我看著這扇子上的草螞蚱,越看越像,越看越像……”

話到末尾,這個已然與宋瑜微身高相仿的少年,再也繃不住,肩膀劇烈顫抖著,嗚嗚地哭出了聲。

宋瑜微眸中也泛起熱意,他含著淚,唇邊卻漾開了笑意,擡手輕輕撫摸著少年顫抖的肩頭。半晌,等宋清越的哭聲稍緩,他才拉著少年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,指尖拭去自己眼角的濕意,望著那張淚痕斑駁卻依舊帶著稚氣的臉,低聲問道:“這扇子,是雍王世子送你的嗎?”

宋清越用力點了點頭,吸了吸鼻子,聲音仍帶著濃重的沙啞,卻字字清晰:“是,是他送的。他說扇面是從松風堂購入的,我特意去問了掌櫃,得知畫這扇面的是位北地來的才子。我心裏就揣著念想,會不會是你……便在松風堂附近守了幾日,總算遇上了那位賣畫的老丈。”他擡眼望著宋瑜微,眼裏滿是困惑與急切,“哥,那位老丈是什麽人?他起初還不肯認,直到聽我自報姓名,才說帶我來見你……但,你怎麽會在姑蘇,你不該是……不該是在京城皇宮裏嗎?”

此時宋瑜微心中已是再無疑問,那雍王世子說要贈畫的“友人”,分明就是他這個至親的弟弟了。想到清越竟與那雍王世子交情如此之深,他不由一聲暗嘆。

正尋思著如何將前因後果慢慢道來,範公已笑著走上前,對兩人道:“你們兄弟久別重逢,可是天大的喜事!你們先聊著,我去街口鹵味鋪割塊醬牛肉、斬只鹽水鴨來。”

宋清越連忙起身要推辭,卻被範公按住肩頭:“小公子莫客氣,你哥這些日子孤身在此,可盼著親人呢。”

“多謝範公。”宋瑜微心中暖意翻湧,朝範公微微頷首,眼裏滿是感激。待範公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,他才示意宋清越重新在廊下坐下,,心念一轉,卻是脫口問道:“清越,你和爹娘還時有信件往來麽?二老如今身體可好?家中……現在又是什麽情形?”

聽兄長問起家中境況,宋清越臉上的喜色瞬間淡了幾分,臉色不由微黯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垂眸沈默片刻,才擡眼看向宋瑜微,語氣帶著幾分澀然:“哥,自從你、你離開後,家中很是亂了一陣。嫂子…… 啊……”話到此處,他猛地頓住,有些狼狽地撓了撓頭,眼神局促地望向宋瑜微,見宋瑜微神色平靜,並未露出半分不悅,這才松了口氣,繼續道,“沒多久嫂子也走了,是她娘家直接派人來接的。臨走前,嫂子還拉著我說,命運弄人,世事無常,她……總歸是怨不得人,都是命數。”

宋瑜微聞言,不由垂眸,一時之間,只覺心如刀絞。

雖說他與蕭禦塵的情緣便起於這陰差陽錯,但是那位曾為他妻的女子,卻是何其無辜?她本應得一世安穩,卻因他卷入風波。偏她又是那般深明事理,臨走前連一句怨懟都沒有,這份大義,更反襯得他當時的怯懦與卑微多麽可笑。

他閉了閉眼,眼中又酸又澀。這一筆虧欠,沈甸甸壓在心頭,他竟不知,往後餘生,該如何償還。

宋清越見他臉色驟然蒼白,眼中滿是痛楚,連忙往前湊了湊,輕聲安慰:“哥,你別太難過。嫂子回娘家沒多久,我就聽人說,她娘家托人牽了線,嫁到了外地一戶殷實的大戶人家。那戶人家家風好,聽說對她也敬重,想來日子不會比在咱們家差的。”

宋瑜微深吸一口氣,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,緩緩點了點頭,擡眼看向宋清越:“那爹娘……如何?身子可還硬朗?”

“硬朗啊。”宋清越笑了,這一笑,宋瑜微熟悉親切的那個幼弟又回來了,“你知道娘那脾氣,這次到江南赴任,要不是爹鼎力支持,反覆勸說娘,我還難以成行呢。”

宋瑜微聞言,微微一笑,低聲道:“編修是正經差事,你能有這番前途,甚好。”

他沈默片刻,終究還是按捺不住,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那……爹娘他們,對我……入宮之事,可有什麽說法?”

宋清越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,眼神變得有些閃爍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扇柄,吞吞吐吐道:“這……哥……”

“直說無妨。”宋瑜微見弟弟這般吞吞吐吐、神色遲疑,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,語氣依舊溫和,只是手指指尖卻悄然掐緊。

“那,那哥你可不要往心裏去,”宋清越還是有些遲疑,卻終究嘆了口氣,低聲道,“爹倒是看得開,總跟我說,聖上當時雖把你帶走,但並未降罪,想來不會對你怎麽樣,讓我別太擔心。可娘她……她心裏還是介懷得很,總念叨當初若不是你非要去救晚兒姐姐,家裏也不會鬧到那般田地,說你……說你入宮一事,丟盡了宋家的門楣。”

“丟盡了宋家的門楣……”

宋瑜微低聲重覆著這句話,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,一陣尖銳的疼瞬間蔓延開來。他猛地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的溫和平靜已蕩然無存,只剩密密麻麻的痛楚與澀然。

不等宋清越再說些什麽,他霍然起身,走到院中,仰望向天際。

雨雖已停歇,但依然陰雲密布,未見有光。

宋清越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,不覺也跟著站起身,張了張嘴想開口安慰,可目光落在宋瑜微臉上時,卻又生生頓住。

他兄長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唇瓣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,眸中翻湧著清晰可見的痛楚,宋清越不敢出聲,只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片刻之後,宋瑜微垂眸輕嘆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他擡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宋清越,唇角勉強牽起一抹笑意,澀然道:“娘也未說錯。清越,往後我們宋家,就只能全靠你了。”

“哥……”宋清越依然不知所措,他咬了咬下唇,又想替母親辯解,“娘也是一時轉不過彎……”

“無論如何,我已入宮墻,且已得位分,早已無法再承挑家業。”宋瑜微打斷他的話,面色一肅,語氣裏添了幾分兄長的鄭重,“你既已是父母唯一的寄望,今後言行定當慎之又慎,切不可像從前那般莽撞,更不能卷入不明不白的紛爭裏。”

宋清越張了張嘴,目露疑惑地點了點頭,他等了片刻,見宋瑜微只是低頭沈思,再無言語,便抿了抿唇,壯著膽子問道:“哥……快兩個月前我收到你的信,你還跟我說在宮裏,如今是……是怎麽到了姑蘇?”

話音剛落,旁側卻是傳來了範公的笑聲:“這你可就不知了!那自是聖上的旨意。聖上對君侍的才華極為倚重,君侍這回微服來江南,可是身負重任呢。”

範公手裏拎著油紙包,醬肉的香氣順著縫隙飄來,他笑著將東西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巧妙地為宋瑜微避開了需多解釋的尷尬。

宋清越聞言,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。宋瑜微趁機道:“有件事正好要跟你說——我這次來江南,除了範公,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。往後你在外面見到我,切記要裝作不認識,尤其是在雍王世子蕭禦嵐面前,絕不能透露我是你兄長。”

宋清越雖滿心疑惑,不明白為何連雍王世子都要瞞著,但看著兄長嚴肅的神情,知道此事定有緣由。他沒有多問,只是用力點了點頭,語氣堅定:“哥,我知道了,我一定不會說漏嘴的。”

宋瑜微聽弟弟應得幹脆,懸著的心稍稍落地,擡眼看向範公,兩人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,範公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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